不習慣出頭的台灣工程師

台灣人很常覺得自己不夠資格,但當中國人夠積極、印度人夠積極、美國人也夠積極的時候,我們也會覺得那些人並非 100% 夠資格;真相可能是,沒有一個人能說自己夠資格,很多時候都是從做中學,而台灣人除了謙虛之外,可能還多了一些怕犯錯、怕被質疑的心情。

國外的月亮比較圓?

我在念書的時候總是以為國外的月亮比較圓,畢竟從小就被灌輸台灣人沒有國際觀,所以有種莫名的自卑感,覺得待在台灣就是井底之蛙,但後來理解到並非如此。

研究所第一年,老闆跟大家說我們要做世界級的東西、我們要跟全世界競爭,心裡是覺得有點誇大;但過了一陣子發現實驗室的研究成果都上了國際期刊跟會議,幾年後一些學長姊甚至到國外研究機構工作,雖然我只是個沾光的,但也參加了幾次研討會,那時候才真的體會到,台灣人的能力並沒有輸給別人太多,甚至還能贏過別人。

工作前五年,雖然有少部分外國同事、也有不同國家的業務,但畢竟研發都在台灣,一切都是台灣文化,在九成以上台灣人的開發環境中,其實沒有機會能接受國外的文化衝擊,自然也無從比較台灣工程師跟國外的差異。


在日本意外接觸到不同國家的工程師

來了日本超過一年,第一間公司的工程師約莫有一半的外國人,但整體上亞洲人偏多,英語系則其次;第二間則更國際化,全體有一半非日本人,國籍超過二十個國家,工程師幾乎沒有日本人。

當台灣人變成少數族群,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就會體現出來,剛好我也很幸運,不是在日系公司,所以能觀察到更廣泛的文化差異,這是很特別的體驗,舉一些例子來說。

有的國家雖然多數也都是有實力、人品好的工程師,但就是特別容易產出一些自視甚高的害群之馬,一副「我稱讚你是看得起你」的態度,或是三句不離自己國家最好,無法從別人的優點中去學習,而失去很多成長的機會、更常常在合作碰壁。

歐美澳給我的感覺普遍是溝通能力強,所以很放心跟這些工程師一起合作,也比較不會有溝通的時候出現雞同鴨講的情況。雖然硬實力未必比亞洲工程師強,但很多時候一個可預測、好合作的對象,遠比一個程式實力拔群、卻經常「製造驚喜」的人來得好太多了。

而日本雖然傳統職場風氣很常被詬病,但我遇到的年輕工程師卻都非常棒,除了語言上偶爾會有些障礙之外,跟他們溝通從來不會有任何顧慮,真要挑剔的話,就是日本的讀空氣習慣,會讓他們比較傾向不得罪別人,所以有時候比較難知道內心的想法;相較之下,中國、台灣、香港人就直接得多,激烈的「討論」也就很常發生。

當然也有一些表面工夫做得很到位,實際貢獻卻寥寥可數的人;或是擅長用簡報、組織架構、流程規劃,但把員工當做數字量化,無法真正發揮人才潛力的管理階層。


台灣工程師

在這些不同文化的人當中,我發現台灣人特別讓我感到安定與信任。

台灣人的硬實力很強,這裡的強並非是刷 leetcode 或是寫程式的速度。我們這一輩的台灣人的確是從考試填鴨出來的,但走到國際舞台,要比考試還比不上中國跟印度人。比起考試、面試,台灣人在發現問題、解決問題的能力更強。

在軟實力方面,雖然不像西方國家通常都能夠侃侃而談、講出精美的故事,但多半能夠理解對方的感受與需求,為團隊合作取得最大公約數,而不是堅持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、或是只看到自己的利益。出了國的台灣工程師,在組織政治上既不會去鬥爭別人、也很少做表面工夫。

如果組織上遇到了少數難以相處的問題份子,不管是實力不足的、自私自利的、吹捧自己鬥爭別人的、混水摸魚的,基本上都不會是台灣人。

當然,我的經驗不能代表全體,但這代表台灣工程師一定比其他國家的工程師優秀嗎?也不是這樣說。


成也謙虛、敗也謙虛

我不時會發現某個台灣同事其實是特定領域的專家,譬如在社群很活躍、貢獻開源專案,或是被奉為大神,但本人卻很低調。常常是請教過後覺得受益良多,過很久之後才發現,原來他就是那個曾經拜讀過文章,或是在社群有名氣的人。

就算對方不是大神,如果我對這個台灣工程師的第一印象是六十分,那他很可能實際上有八十分。在我的經驗中,可能日本的年輕工程師會有這類的謙虛,而這在其他國家則剛好相反。

但謙虛並不永遠是好的,至少過度謙虛對自己有顯著的壞處,我們從小就不喜歡出頭,自然也比其他人更難被看見成果:當所有人都積極爭取、展現自己的貢獻,甚至有些人投機取巧的時候,台灣人的考績評價也很容易被低估,無法取得合理的評價與待遇。


罕見的管理階層,與不足的政治力

可能是還沒待過大公司,在日本的這兩間新創公司中,我沒有在管理階層看過台灣人,身邊多數的工程師(包含我自己)也都多少排斥當管理者,甚至不願意帶領專案。雖然興趣與個性沒有對錯,但這也代表台灣人族群的政治力就相對受限。

多數人都相信實力可以說明一切,但只要組織約莫數十人到一百人,就會逐漸變成政治盤算,這是人的天性使然。政治並非都是指負面鬥爭,譬如要說服高層給資源,投資專案、成立小組、購買設備、加薪、甚至開設辦公室,這些都一定要有足夠的政治力,也就是需要有足夠強力的領導者去推動,才能成案。

台灣人很常覺得自己不夠資格,但當中國人夠積極、印度人夠積極、美國人也夠積極的時候,我們也會覺得那些人並非 100% 夠資格;真相可能是,沒有一個人能說自己夠資格,很多時候都是從做中學,而台灣人除了謙虛之外,可能還多了一些怕犯錯、怕被質疑的心情。

相對我們常聽到的矽谷鬥爭故事,台灣人即使想要「結黨營私」也完全比不上別人的爭權奪利手段,出頭的動機也相對薄弱,因此缺少領導者與帶領團隊的角色出現。

這似乎也反應在很多跨國公司為何比較少、或很晚在台灣開設研發據點。即使知道台灣工程師好用又便宜,也只有少數公司是因為有台灣高層的帶領,所以才能較早在台灣成立團隊。因為即使有一堆好用的台灣工程師,也比不上一個高層願意扛下責任、推動進展來得有說服力。


從寫作開始分享

雖然這篇文章是以台灣工程師為標題,不過只是想從我觀察到的普遍現象出發,並非指台灣工程師就一定比較優秀,或是只有台灣工程師會過度謙虛。

要馬上成為領導者,或是一夕之間變得很有自信、很會包裝自己,是不太可能做到;但我想到的是可以從增加交流、提供自己的想法開始,逐漸地讓更多人意識到自己的專業領域。

因此,不管來自哪裡,如果你也覺得自己需要踏出舒適圈、發揮影響力,或許可以嘗試把自己的工作跟大家分享,也就是 Working Out Loud 的概念,個人推薦從寫作開始。

要分享自己工作經驗的方法當然有很多,但公司內並非隨時都有機會可以表現、開源社群或給 talk 分享的機會也不是一開始想要就有、若要拍影片、直播的門檻也非常高。

而雖然寫作不會有速成的回饋,但寫作容易入門,對整理思考、分享想法、留存記錄也非常有幫助,因此我仍然非常推薦。

不需要把寫作視為遠大的目標、也不用像我一樣不務正業,花在寫中文的時間比寫程式語言還多。只要把寫作當做是為了自己,越寫就會越進步、收穫越多。

一旦有了影響力,就會(半被迫地)從被認可與被質疑當中學習,也會進一步幫助人或被幫助、拓展自己的第二、第三人際網路、更清楚自己的定位,或許就能比較容易跳出冒牌者症候群,逐漸不再「過度」地謙虛。